廖新波：我受好评没犯错为何被“暗降”

　　两个多月前，他的广东省卫计委副主任职务被免去，出任省卫计委正厅级巡视员，不再负责医政工作，分管分管综合监督处和交流合作处。

　　在中国官场，巡视员是非领导职务，虽然行政级别上去了，但多为虚职、没实权。

　　退居二线基本等同于“养尊处优”。不少人认为廖新波是“明升暗降”。“其实按照我们的规矩，只要没有什么过错，有10年工龄，超过55岁的，都可以得到巡视员的待遇。但我毕竟还有两年退休啊!给我两年成不了大事，也可以有些话语权呀”。廖新波说道。

　　“波子哥”闯江湖靠“大胆敢说话”

　　在广东省的卫生行政官员里，廖新波是少数具有一线医院经验的官员。

　　他1978年考入广州医学院医疗系，在广东省人民医院工作了22年，从一名病理科医师一路做到副院长。2004年2月，因为符合“懂医院管理”的需求，48岁的他出任原广东省卫生厅副厅长。

　　廖新波把医改比喻成大海行舟，困难重重，他说自己是“永不靠岸的水手”，劳作的地方除了庙堂，还有“江湖”。

　　他的“江湖”在网络上。10年来一共写了2460篇博客，访问量超过1500万。2009年开始玩新浪微博，至少微博数量已达1.2万条，粉丝有360万余人。

　　廖新波的网名叫“医生哥波子”，“医生哥，乃年长医者也。同辈相称，相敬如宾，情如手足。波子，粤人之昵称。子，古亦称之为师。”时间久了，网友习惯叫他“波子哥”，自称“菠菜”。“省里领导来开会，会向大家点名介绍我说：‘看这就有名的波子哥。’”

　　在“江湖”上闯荡，“波子哥”的“杀手锏”是坦率大胆、敢说话。

　　刚出任卫生厅副厅长，他直言不讳“前一段的医改基本不成功”;卫生部长说“新医改方案2007年能出台”，他在报纸上唱反调，“能在两三年内出台就不错了”;省内同系统官员说“看病不贵，是人们的价值观念问题”，他写博客回应，“我主管医院的工作，也了解目前的基本情况，看病是贵的”;全民讨论为啥药价过高，他坐不住了，直接把“矛头”指向发改委，药价调整到底涉及哪些部门利益。

　　在庙堂，有人曾对他表示过不满，“体制内的人为什么要说体制外的人说的话?”也有人告诉他，如此直言不讳，“是功高盖主”。

　　对于他的提前“上岸”，庙堂和江湖的反应也不一样：

　　卫生系统的重要文件，不再像以往那样准时送给他;他发短信给曾经的下属，对方支支吾吾避而远之，“他认为我是犯了错误的人”。

　　“菠菜”们一如既往的让他感到温暖，“功不必在任期”、“好官，好人!”，有粉丝甚至说，只有让廖新波出任国家卫计委的领导，中国医改才有希望。

　　“执政为民是我从政十年秉承的信念，也许说得更多的是‘民话’，但我从没有因为一句话，引起社会的动乱，也没有收到任何领导对我的任何批评，这说明我没有与党的方针相违背。我相信组织对我的信任”。

　　“波子哥”坚信自己给中国“医改”带来的是正能量。但他也承认，这次“晋升”是他10年来伤心的一刻。“即使在那艰苦的汶川大地震没有获得一官半职，也没有这样不明不白地被冷藏。”

　　“给我大安慰的，还是妈妈的一句话，她说：‘新波，既然没那么忙了，就多回家看看。’”

　　“漂泊”10年终于“靠岸”后，“波子哥”决定向家走去。

　　我受好评没犯错为何要被“暗降”?

　　记 者：在副厅长的岗位上干了10年，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告别吗?

　　廖新波：感觉有些突然，我被提拔为巡视员，前后不到10天就成了。虽然这样的结果，应该是厅里大多数官员的一种归宿，虽然在退休前能有这样一个待遇，我应该心满意足的，但还是太快了。

　　记 者：能讲讲你出任巡视员的过程吗?

　　廖新波：领导找到我说：不兼党组成员了，不兼副主任了，这次晋升得到大家的认同，没有投诉，政审通过。就这么回事。

　　记 者：是单独谈的吧?谈了多长时间?

　　廖新波：其实这是任命前的组织谈话，两位主管一起，是正常谈话，我对组织的以上谈话没有异议。

　　记 者：你觉得这次调整是对你的肯定，还是否定?

　　廖新波：一开始我没有多想，服从组织安排嘛，但后来觉得是对我的一种否定。因为在之后的一次会议上我发现，只有我一个正巡不是党组成员，而几个副巡都是。这就相当于，副总理是常委，总理不是常委。我觉得对任何有事业心，有感情的人来说，都会有一种侮辱感，这种安排在我单位有史以来从未有过。为什么在我广受好评，没有犯错之下，反而“暗降”了呢?当然我没有表态，只是一种闷闷不乐。

　　我对“官”一直没有感兴趣过

　　记 者：早写博客是出于怎样的考虑?

　　廖新波：首先要强调的一点是，我不是通过开博争取政治资本，相反，正因为我不谙官场潜规则，才在网上“畅所欲言”。次触网，我只是和对这方面有兴趣的人密谈、私聊。当时大家认为：“你很有水平，很有专业精神。”就提议我开博，把我的观点拿出来让大家一起讨论，会发挥更大的作用。我也觉和大家讨论很有意思，毕竟我的任务不是不是看多少病人，也不是为医院创多少利润，而是关注医疗的公平性，如何使大多数人看得起病和少生病。

　　记 者：担任卫生厅副厅长和卫计委副主任这10年，你给自己打多少分?

　　廖新波：如果给自己打，不跟别人比较，我认为我能拿70分。30分主要扣在，我有很多理想没有实现，有一些该努力的地方没有做到。比如说，没有与领导做一个深入的探讨和研究，没有正式向领导提出我关于医改的政治主张和我的一些想法，可能导致了一些想法没有被实现。当然有些事情，不是那么容易，如果我能做到的话，我一定是医改英雄。

　　记 者：没有实现的理想，具体是什么?

　　廖新波：我有两个遗憾，这确确实实是我的心里话。一个是“关于加快社会办医”政策文件的出台，再一个就是“医生多点执业”政策文件的出台。这两个文件是十八届三中全会提出来的，也是改革核心、需要解决的一个问题。也是我亲自草拟出来的两个文件，一个是30条，一个是21条，有关部门讨论后都认为它们具有学术性、专业性，也得到了医改办主要负责人的认可。我有些担心它们是否能出台。

　　记 者：既然有理想没有实现，为什么不向领导再争取两年时间，毕竟你才58岁?

　　廖新波：我从来不拉关系。从院长到副厅长，从来不是靠关系，是靠一种实力。我对“官”也一直没有感兴趣过。去卫生厅从政，也是在没有人愿意来的情况下，我才有了这个“所谓”的机会。所以，我是倔也好，是自负也好，自尊也好，我从不太想主动要求什么。而且，我这两个文件在博客上都有全文，如果有一个真心实意，惜才的伯乐，肯定会叫我私下去解释，哪怕只是解读，也是对我的一种鼓励，但没有人这样做。所以要是真有伯乐，早就有了，我要是再去争取，反而会让别人觉得，我是为了保留两年的位置。两年一晃就过了，如果实现不了，遗憾就遗憾了，毕竟医改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。

　　官场是谁大谁说话，不是真理说话

　　记 者：跟接替你工作的同事交流过了吗?

　　廖新波：首先，我对谁接替我，都是没有意见的，毕竟也不需要我操心。其次官场在同级之间，人人都不愿意交流。因为官场里面不像在学术场，学术场可以发生激烈的辩论、讨论，虽然面红耳赤，都会有一个科学判断。但在政治方面，受到很多方面的制约，每个部长、副部长、厅长、副厅长，都有自己管辖的范围，都是站在自己部门的利益上去考虑问题，在一些厅务会议上，也都是谁大谁说话，而不是真理在说话。所以我和同级间也很难有一个共同的理念。不过在我旁听到我将不管医政处时，我主动与接任者“交班”过，我是有责任心的人。

　　记 者：追求真理的态度，让你在官场上很不适应?

　　廖新波：也许是吧。我是医学出身，从事的又是病理专业研究，所以更多的是从专业的角度去考虑问题，习惯用这种科学的精神去研究疾病或者事物发展，是辩证的来思考。比如，我主要在研究为什么中国的医患关系与国外不同，同样是治病救人，不同的国度为什么有不同的结果。在牛津的论文，在哈佛的论文，我也都紧紧围绕着，政府的责任在思考问题。但这一种专业精神出现在官场里面，可能与现在传统的官场潜规则发生了一种冲突。官场就是要保持一致，凡事要思想一致，不管对错要统一口径。但其实医改也好，政府办医院也好，怎么能够离得开政府呢?

　　记 者：你觉得所谓的官场潜规则究竟是什么?廖新波：所谓的“官场潜规则”，就是不能如实地表达你的观点，欲要表达，迂回试探，观颜察色：话留八分，留三分必死无疑。

　　记 者：能评价下你的领导和接替你工作的同事吗?

　　廖新波：我有一个原则，不喜欢去评价我的同僚，不去评价我的领导，现在更没有到评论我的后任者的时候。因为我总觉得后来者居上，长江滔滔后浪总是推前浪。我总是希望会有一个好的结果，也许有人根据我所提出的问题，换一个方式会赢得领导的喜欢，从另一个角度去实现我的理想。

　　记 者：为什么自己没有尝试过换一个方式、角度来做事?

　　廖新波：我不愿在离任之后，被说成碌碌无为，唯唯是诺。另外，我48岁到卫生厅，当时离退休还有12年，如果按正常计算我能跳多少级呢?无非是正厅级，正厅级有可能去副省吗?不可能，因为在厅里我都不是小的年龄，我和正厅只相差3岁，所以正厅退了，我还有3年，我还有机会吗?我一点机会都没有，所以何必不去大胆地表示自己的政治主张呢?

　　体制这东西害死人，让人没有精神

　　记 者：有人曾评价你，“体制内的人总说体制外的人说的话”。

　　廖新波：怎么说呢，体制这种东西其实害人，害死人，它让人没有一种专业精神，没有政治抱负和实现党和国家交给你任务的责任心。医改的新方案提出非常重要，也非常理想，但为什么各地都执行不下去呢?因为大家都是上面怎么说，底下就跟着说，上面的文件怎样写，我们就怎么写。上面不说问题的存在，大家就谁也不说。比如虚高药价，谁也不说原因在那里，但不就在发改委么?因为现在价格没有开放啊，结果我说了，有些人就跳起来，说“体制内的人就不要说体制外的话”。

　　记 者：把体制外“不知道”的事情普及的那么清楚，对医改有帮助吗?

　　廖新波：“把事情摊开来”绝对有帮助。比如说，看病难、看病贵，现在民众就认为，政府给了医院这么多钱，医院怎么还总是缺德，去赚钱呢?哎，这就是很不理解，不仅在民众，一些非医疗界的官员，甚至高级官员都这样认为。其实政府是没有多少钱投给公立医院的，公立医院也是在市场上奔跑的。我就是想告诉大家，医生的劳动价值，现在正是通过“以药养医”来体现的，如果取消以药养医不给任何的补助，那么医院肯定要垮台。这样沟通以后，大家就明白了。如果医院不赚钱，就不会有发展。然后也会思考，为什么没有一个地方建立一个有效的补偿制度，这种趋利行为该如何解决，责任到底在哪里?

　　记 者：你让大家学会思考，学会一层一层地追问下去，会不会引起“不和谐”?

　　廖新波：这个观点也有很多人问我。其实就像《皇帝的新装》，不管有没有那个孩子，穿没穿衣服都是事实，不会被改变。如果我们只说，‘医改成功啦，成功啦，欢呼啊’。而没有获得基层和民众真实的感受，那只会埋下更大的隐患。因为真的是那么回事吗?有了保障网了，很多人却觉得看病比以前更贵了，人们终究会醒来，所以那些不说真话的“大人”，才是不稳定的因素。我是希望让大家认识到，医改的难处和艰巨性。很早也有人说过，我是《皇帝的新装》里的那个孩子。

　　记 者：在官场上做一个“孩子”，会不会很难交到朋友?

　　廖新波：我觉得也不是。你看我的人脉，我的人格魅力，我的影响力，都得到了广泛的认可。我不是自吹自擂，很多官员都很赞赏我，当然不在位的是多一些。为什么?因为他没有利益关系了，他会觉得，我的话还是真的。

　　我当一把手，也不会肆无忌惮表达观点

　　记 者：你觉得官场间的利益关系是什么?

　　廖新波：我不是官场老手，也没有研究这种官场的心态。但总觉得好像每人都有一块自理地，谁也不愿意跨过自己的地，去耕人家的地。比如说到支付制度，就要说道财政投入，那肯定就得罪支付部门，得罪管财的省长。比如说到人事制度，为什么在市场经济的环境下还有一个编制，这也要得罪省里管人事的领导。但实际上，这是为谁好，管卫生的省长会暗暗叫好，管医疗的，我们的厅长肯定是暗暗高兴，但他不可能明目张胆，旗帜鲜明地表示‘我们的廖厅长说的很对’他能这样说吗，作为把手，他更要估计其他部门的利益，要博弈。

　　记 者：如果你是一把手，你在官场上的做法会和现在一样吗?

　　廖新波：如果是一把手，我会这样肆无忌惮的表达观点吗?我想可能不会，我会主动和我的部下去沟通，但不会去和同级沟通。因为我有权，我有决定力，我有领导力。我跟同僚谈话图个啥呢，你要关心我的观点。网络上报纸上到处都有，我一直都是一个开放的人，是一个没有“门”的人，通过网络公共平台，任何人都可以进入我的思想领地。

　　记 者：你觉有可能出第二个“廖新波”吗?如果有可能，你会希望他出现在厅里，还是省里或者位置更高的地方。

　　廖新波：中国的排位很有意思，重要的和有权力的部门排在前，有关系的和任职年限长的排在前，而不是根据国家利益、国民切身利益和部门任务重要程度排序。所以，我不希望第二个“廖新波”在卫生厅，因为卫生部门太弱小了，没有决定权。至少他要在财政厅这个位置上，去说服省领导，如何去规划投入，如果这个位置不行，还要是上一层的主管财务的副省长。当然，到了卫生部有没有能力呢，我想会对系统有影响，但是对系统外的依然没有作用。所以，合适的“廖新波”应该是在管财的副总理这个位置上。